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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水从西北大山的褶皱中发源,在地处秦岭最西麓的天水境内流淌,流过一个叫“南河川”的地方。说是川,其实就是个山沟里的一个三岔路口,顺着这个三岔口的山路爬到山顶,再走约莫十里地,就到了一个叫“马坑村”的地方,董倍荣就出生在这个村子里。脚下是山,山下是渭河水。要进城,得先下山,再趟过河,走几十里山路,便能到天水这个地级市下辖的一个老一辈人称作“北道区”的城区里。董倍荣“进城”,用了足足19年时间。
董倍荣出生在“三年大饥馑”的尾巴上,他在家里排行老八还是老九大概没有几个人弄得清,因为他兄弟姐妹加起来一共十二个,而且全是一个爹生,一个妈养的,哪位大一岁,哪位小两岁,直到现在说起来,也是稀里糊涂,没法完全说准确。唯一能弄准确的,是兄弟姐妹十二人里,六男六女倒是很对称,外人一听便能记得。董倍荣在六兄弟中排行老四,因此,外人家里人说起董倍荣来,都以“他四爸”“他四舅”称呼。在那个全民闹饥荒的年代,一家子养活十二个娃看起来实在有些抽象,董倍荣在他的人生中多以此为据,称赞自己父母亲的艰辛与不易,勤劳与善良,十二个娃没有一个送人,逐一养大成人成了家。这样的景象放在今天,实在难以想象,除非你是马斯克,不然没人这么干。
这山大沟深的一个只有十三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吃水是一个大难题。村里西边沟里有一个夹在石头缝隙里的小泉眼,里面冒出来的水是全村人唯一的生活用水来源。因为去往泉眼的路太小太窄,用扁担挑水没法转弯,所以只能两个人用一根不太长的棍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接满泉水的橡皮筒抬回家。站在村头看,这里的风景不错,有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有清新的空气,有现代人需要的安安静静,但也就有这些了。生活在这里,缺水干旱,坡陡路斜,交通极为不便。但这十三户人家,几十口人,硬是在这个地方祖祖辈辈活了下来。
兄弟姐妹多会出现一个奇特的现象,用天水话讲,叫“大龄出小辈”,董倍荣大姐的儿子,也就是董倍荣的亲外甥,比董倍荣居然要大一岁,我亲眼见着、亲耳听着董倍荣的外甥“舅舅长、舅舅短”的喊董倍荣,实在是觉得有些怪。
有句话叫:“有娃不愁长”,大概的意思是只要娃生下来,总能养活长大的,给口馍馍吃,顺着墙根,也就一点点长大了。据他后来讲,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母亲带他要过三天饭,不论怎样吧,董倍荣也顺顺利利长到了18岁,不缺胳膊不少腿,四肢健全。成了一个合格的劳动力。
其实董倍荣是在16岁进城“搞副业”的,那年是1980年,改革开放的风也吹了一点小涟漪到西北的大山里,城里的建筑行业需要董倍荣这样的廉价劳动力,所以,董倍荣也得在北道城里找口饭吃。“搞副业“是那个年代干建筑工地的专有名词,大抵应该是那个年代的农民除了在建筑工地干活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吧。
董倍荣在城里“搞副业”,任劳任怨,勤勤恳恳;转眼也到了应该娶媳妇的年纪。
自古都是嫁女儿容易娶媳妇难,以董倍荣家的条件,娶房媳妇更难,更何况,他们家需要娶六房媳妇。董倍荣的大哥早年当了兵,退伍后入赘到了城区边上的一个叫“峡口”的村子里。二哥学了厨子,也步大哥的脚步入赘到了城中村里的一户人家,从此改姓了张。大抵是老大老二均做了上门女婿,董倍荣父母亲便一直让家中老三在家务农,务那片贫瘠的荒凉的养活了一家十四口人的土地,举全家之力在那个在山顶的老家里盖了三家砖瓦房,给董倍荣的三哥娶了一房媳妇。也算是给董家长了一些面子,毕竟老大老二都入赘,在那个年代是一件不那么体面的事情。
但给家中三哥娶媳妇已经耗尽了董家所有的气力。没有房子、没有财力,什么都没有。更没有哪户人家愿意将自家女儿嫁到这个位于大山顶上的处于赤贫状况的家庭中。
王继昌是北道城边上一个叫“胡王村”的不大不小的能人,八十年代末,计划生育政策抓的紧,可偏偏两口子不太争气,生下来的前两个娃都是女娃;在那个年代的大西北农村,这事儿都不用商量合议,只有一个结论:继续生,直到生出个儿子来。幸运的是:第三个娃生下来是个男娃,王继昌家高兴坏了,可计生办不答应啊。计生办工作人员来罚款二百元,二百块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村干部带计生办人员来家罚款时候王继昌不在家,等王继昌回家知道此事后,愣是跑到计生办把这二百块给要了回来。
王继昌所在的这个村子是在北道城边上,进入80年代,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下,这个村子也有了好几个村办企业,搞得红红火火。砖瓦、招待所啦、冷库等等。冷库的作用就是天水的花牛苹果在初秋摘下来后放进恒温的冷库房中,待到腊月里再拿出来放入市场卖,能卖个好价钱。天水北道有个村叫“花牛村”,那个村子好像也不种苹果,但就是不知道为啥天水的苹果叫“花牛苹果”。
那个年代,烟酒副食都是个稀罕物,因此各地也都有烟酒副食公司,这个公司需要很多壮劳力进行货物的装卸工作。“胡王村”占据了地理位置的优势,所以胡王村的壮劳力很多都在烟酒副食公司做装卸工,每月能稳定收入三四十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不错的营生了。王继昌人勤快,肯吃苦,每天正常点下班后还会加班用架子车从位于渭河南边的烟酒副食公司往渭河北的天水二马路送一送货,一趟能赚个一块钱。每月的工资收入用于自己家庭的开支,这个下班后干的私活赚的钱就可以拿给自己的爹妈用。在这个每天下班后送货的一来二去中,王继昌发现了“商机”,那个年代的烟酒市场还处于江湖野蛮生长时期,没有现在的专卖制度。在商业街上,租个铁皮房子,就能卖烟酒,可谓是鱼龙混杂,王继昌在给这些经营铁皮房子的商户送货的过程中了解到了这些行情,加之他平常就在烟酒副食公司装卸货物,也能接触到一些人脉。所以他也决定不再干又苦又累的装卸工了,他要去干铁皮房子里的“个体户”。
那个年代流行着一句话:“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说干就干,他用积蓄租了个铁皮房子,也就干起了个体户。干起来才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赚钱。不出一年半载,王继昌成了附近几个村有名的“万元户”,买了一辆“黄河牌”摩托车,据说是镇子里第一辆摩托车。王继昌也梳起了大背头,穿上了皮夹克。村里红白喜事王继昌来了,老年人都得让桌给他来打麻将。这大概是1988、1989年左右的事情。
前面说过,胡王村里好几个村办企业搞得红红火火,村子里人是没见着什么好处,村干部倒是率先富了起来。一个个膀大腰圆,家里面红墙青瓦房拔地而起。这种情况下,议论声,质疑声,也就私底下起来了;当然,也仅限于小范围的一些议论与质疑,并没有形成什么声浪。王继昌是个挺邪乎的人,在村里换届选举的时候便组织村里人要改变形势,把那些个村里头干了好些年的干部们选下去。还真如他所愿,村主任被选下去了,因为此事儿,村主任的泼妇老婆站在村口问候王继昌的爹娘问候了一个来月。这中间有个小插曲,当时联合起来的这些反对分子们一致想推举王继昌来选新的村主任,王继昌说:“我这个外来户,虽然户口在村里子,但终归是个外来户,让我来选,不太合适。虽然村民选举法没有美国大选那样强制要求被选举人必须是出生在美国的人。但王继昌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外来户身份没有参加选举,而是在自己家里和一众年轻人推举了另一个比王继昌还年轻一两岁的年轻人参加了选举。不出所料,这个更年轻的年轻人做了村主任后没几年便成了全村首富。
经此后,王继昌也对村里的事情变得意兴阑珊,一心扑在自己的个体户事业上,他在四十岁之前依照次序做了这些事情:烟酒经营户---装卸队法人----建筑包工头---黄河啤酒厂话事人。这里最值得说的是啤酒厂的事情。1996年,王继昌认识了当时的黄河啤酒厂天水分厂厂长夏厂长,便进驻了啤酒厂做事。做了这么几个板块:1、原料的装卸承包。
2、洗瓶厂的承包。
3、罐装一车间的承包。
4、厂区建筑的施工。
以上几年事从1996年一直干到了1999年,这几年可以说是王继昌最风光的几年,村里几乎有三分之一的男女劳动力都在他手下干活养家。有句天水话是这么说的:“嫌人穷、怕人有。”是是非非也就跟着来了,包二奶啦?赌博啦?看不起人啦?等等等等。
事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这个啤酒厂因为经营不善开始急速走入下坡路,拖欠了王继昌大几十万工程款,那是能装两大书包的各种账单以及欠条。就这样,王继昌这个外来户由风光无限迅速落败了,村里人心里也变得舒坦了。想想也是,你一个大山里来的人,凭什么要过得比我们城边上的人好呢?这不应该啊!
王继昌从此开始一蹶不振,整天躺在家里炕上睡觉,农活也不干,孩子的生计也不管,全部丢给孩子他妈。那一年,王继昌唯一的儿子十二岁。
颓废了大概有三年光阴,王继昌开始慢慢从家里的土炕上爬起来尝试去做一些事情,在家里做假香烟,最终以警察背着长枪破门而入一锅端告终;倒卖走私的彩电,以最终被公安部门打击而结束。兜兜转转,家里的光阴一天不如一天。但无论怎样,日子也在往前推着走,最困顿时,家里翻箱倒柜只找出来了五毛钱,王继昌拿着去买了一包“风壶”牌香烟,没有过滤嘴的那种。
进入新世纪,时代在翻滚,人心在洪流中思变,村上家家户户都在新的浪潮中去翻起浪花,生活有了质的变化,只有王继昌,还躺在自家的土炕上,一根根地抽着劣质香烟。感觉这个时代带着每一个人前行,唯独抛下了这个村里甚至这个镇子里最早的“万元户“。
很快地,这座小城也迎来了卖地潮:政府要变更耕地性质为商业用地,给拥有耕地的农民以补偿。王继昌家的地也陆陆续续卖掉了,手头也宽裕了起来,但王继昌又拿着钱开始想起了自己的“老板梦“:他通过一段多年前的关系联系到了一个希望小学的施工项目,那年夏天,他唯一的儿子高中毕业。不出意外,意外就来了,别人都能赚钱的项目他就能赔个精光。自此,每逢腊月,他家站满了前来要工钱的农民工。很多很多年以后,王继昌唯一的儿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农名工工资不能拖欠呐。”
1999年,王继昌不满12岁的儿子在家中无意间翻出一件大红色纸上用毛笔字写的入赘书;多年以后,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句话,这辈子都是忘不掉的:董倍荣入赘王家,改名:王继昌。
董倍荣入赘的这家:本姓:高。
当然,这又是一个时代里另一个兜兜转转的故事了。
王文杰
2026年6月
后记:
1、2005年,北道区进行行政区划改革,北道区改名麦积区,南河川乡并入花牛镇。
2、2000年,政府在原马坑村山下渭河滩边拓出一片地将马坑村整体搬迁安置,2017年,甘(甘谷县)麦(麦积区)公路建成通车,马坑村从此告别了进城需要翻山跨河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