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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发表日期:2026.06.03

   2024年国庆节回北京休假,10月6日晚与太太约了4位老朋友在顺峰金阁酒店吃饭。这4位老朋友中,杨锦是常来常往的人,每年都要聚几次,冯慧君夫妇已有十几年未谋面了,王小娥则有20多年没联系了。杨锦是内蒙古人,冯慧君夫妇是我山东老乡,王小娥则是地道的北京人。当年把我们聚在一起的,一是大家都是帝都的媒体人,二是大家都是文学青年,都喜欢写诗。

   席间聊起当年的意气风发,当年的恃才傲物,当年的风花雪月,当年的大碗喝酒、掷笔成诗的风流倜傥,再看看眼下在座之人的鬓角飞霜,老态龙钟,江郎才尽,无不感慨唏嘘!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一转眼大家都老了!我太太与杨锦老弟在体制内混到正厅级,已光荣退休,冯慧君和王小娥现在一个是正厅级,一个是副厅级,再有一年多也该退休了,只有我这个早已脱离体制的人还在商界打拼!
   酒酣耳热之际,不免聊起许多大家都认识的老朋友。30多年前大家都是20多岁,虽然到帝都的时间有早有晚,但起跑线基本一样,彼此之间也没有对比。但30多年过去了,经过社会的洗礼和大浪淘沙,差距就慢慢显现出来了。有的人春风得意,有权有钱;有的人平平庸庸,与世无争;有的人穷困潦倒,一生不得志;还有的人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如孔子基金会的董事长王大千,人民日报社的名记者徐怀谦,都是才华横溢之辈,都是我的好兄弟,皆英年早逝,死于非命,让人悲伤!
   饭局临近结束时,冯慧君两口子向我和太太敬酒,忽然说了句:朱述新大哥也去世了!他生病住院时我们去看他,他还念叨你和建莹!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我连忙追问:述新大哥去世了?冯慧君有点讶异地反问我:你不知道啊?他从北京出版集团退休后没几年就得了癌症,是2011年8月份去世的,才66岁,天妒英才啊!我说,他退休后不是去美国与女儿一起生活了吗?冯慧君说,是的,他们老两口退休后去美国住了一年多,终究不习惯美国的生活,又孤独,就回国了,回来没多久就生病了!
   我心里一阵内疚,就埋怨冯慧君:你们也真是,知道述新大哥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冯慧君笑道:我俩失联了十几年,这才刚接上头,我怎么告诉你?!再说,你与朱大哥的交情那么深,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
   冯慧君说的没错,我俩确实失联了十几年,直到今年6月5日在中国中小企业协会举办的一次活动上偶遇,才恢复了联系。
   我说,朱大哥出国前我们常联系,但他出国后就断了联系,我以为他一直在美国呢!述新大哥也真是,回国了,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冯慧君看我伤心的样子,忙安慰我:可能述新大哥知道你在商界打拼,大忙了,不愿打扰你。
   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找出朱述新赠送我的6本诗集:《火红的山丹丹》、《我们的团长》、《巴山翠竹》、《格玛》、《去山川》、《三个小羊倌》,看着他的亲笔签名和照片,历历往事浮上心头!
朱述新大哥是山东滕县人,生于194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新华社北京分社副社长,北京日报社党组书记、社长,北京出版集团总编辑等领导职务。
   我俩相识于1987年。那一年的9月27日,山东省威海市由县级市升格为地级市,威海市委、市政府到北京广邀山东藉的老乡赴威海参加庆祝大会,我当时在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工作,也在受邀之列。
   9月27日下午参加完威海市成立庆祝大会,晚上参加市委、市政府举办的晚宴,同桌的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身材魁梧,国字脸,操着一口浓浓的山东口音,笑声爽朗,很有感染力。我上前与他交换名片,他名片上印的头衔是:新华社北京分社副社长、高级记者朱述新,一个副厅级干部。他看完我的名片后笑眯眯地问我:听小老弟的口音,也是山东人吧?我说,我是潍坊人。他说,潍坊是个好地方啊,沿海城市,风筝之都,名人辈出,比我老家枣庄发达啊!
   就这样,我俩算是认识了,但没有深谈,因为找他的人太多了,看的出来他在这个圈子里是很受欢迎的一个人。
   回到北京后忙忙碌碌3个月,一眨眼就到了年底。元旦前两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朱述新的秘书打过来的,邀请我参加参加北京山东老乡会新年团拜会。
   新年团拜会在山东省人民政府驻京办事处举办,有200多人参加。会上发了一份《山东老乡会通讯录》,上面罗列了每个会员的姓名、藉贯、工作单位、职务、联系方式等等,入会门槛为副处级以上职务者。我这才知道,朱述新还是北京山东老乡会的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这次活动时间较长,从团拜会到晚宴结束,前前后后有五六个小时,与朱述新有了更深的交徃。他似乎与我很投缘,很喜欢与我聊天,并称我为“小老乡”,我则将“朱社长”的称谓改为“朱大哥”,他欣然接受。
   这次新年团拜会后,我们的交往便频密起来。我经常到他办公室喝茶聊天,他与朋友聚会的时候也经常叫上我作陪。1989年中秋节,他设家宴款待京城的几位好友,我与太太也在受邀之列。这是我第一次到访他家,第一次见到他太太和女儿。我签名赠送了我出版的诗集,他也签名赠送了他出版的几本诗集。
   之后,朱大哥的仕途一帆风顺。先是从新华社北京分社副社长调任北京日报任党组书记和社长,由副厅级晋升为正厅级,过了几年又从北京日报社调任北京出版集团党组书记、总编辑,并当选中共北京市委委员。
   朱大哥到了北京出版集团后给我的第一个惊喜是:同意出版我写的报告文学集《中国社会大视角》。这本书共15万字,收录了我近几年在各种报刋上发表的18篇报告文学作品。这些报告文学或针砭时弊,或揭露深层次的社会问题,笔锋犀利,题材也比较敏感,编辑成本后周游了几家出版社,皆不敢出版。朱大哥这次拍板由北京出版社出版,着实让我感动,也更让我钦佩朱大哥的魄力和胆识!
   1991年,我任职中国农业银行总行机关报《中国农村金融报》副刋部主任,发起了“金穗杯”短篇小说征文大奖。为了提高大赛的权威性和知名度,急需聘请一名文学界的大佬担任评委会主任,于是,我找到朱大哥帮忙。他二话不说,很快就帮我联系了著名作家,当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建功先生担任本次大奖赛的评委会主任,他自己担任副主任。这次大奖赛历时8个月,最后在烟台举行了隆重的颁奖仪式,陈建功先生和朱大哥都亲临现场为获奖者颁奖。在朱大哥的帮助下,本次大奖赛取得了圆满成功,在农业银行系统和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反响,也让《中国农村金融报》这份行业报纸声名远播!
   1992年11月,在邓小平南巡讲话的鼓舞下,不安分的我从中国农业银行总行辞职,随着10万人才下海南的大军去天涯海角创业。临行前朱大哥在北京丰泽园饭庄设宴为我壮行。席间,几位好友都不理解我在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干的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之际为什么突然辞职去干个体户,只有朱大哥理解我并坚定的支持我。他说,体制就像是一个鸟笼子,有的鸟贪图安逸,不愿意冒险,在鸟笼子里会过的很舒服;还有的鸟不愿意被束缚,想在蓝天翱翔,它只有冲出这个笼子,才能有更广阔的天地。韩晓现在冲出鸟笼去捞世界,也许会成功,也可能失败,但他这种不甘平庯、放飞自我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和支持!
   朱大哥一席话说的我热泪盈眶。在我决定从中国农业银行总行辞职以来,听到的几乎都是反对的意见,只有朱大哥理解和支持我。知我者,朱大哥也!
   创业是九死一生的事。我于1992年11月离开北京去海南创业,两年多没回过家,因为当时从海口飞北京的航班少,价格贵,往返机票大约1万多,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根本回不起家!
   1994年国庆节,太太的工作单位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在海口开会,单位领导特意安排她参会,顺便带着女儿来探亲。我离家时女儿一岁半,现在4岁多了,见了面死活不认我这个爸爸,怯怯地躲在妈妈怀里。我伸手要抱她,女儿吓的直哭,一时让我心酸不已,泪流满面。又过了一年多,女儿该上学了,太太发誓要让女儿上北京最好的学校。物色来物色去,最后选了北京市海淀实验小学。虽然我们的户口在海淀区,但这个学校太热门,一票难求!托了很多关系,都搞不定!为了圆太太的梦,也为了弥补对女儿的愧疚,我冒味地找了朱大哥。朱大哥风趣地说,斯涵是我干女儿,名字都是我取的,这个忙必须帮!朱大哥找了当时海淀区的张书记,讨了一个海淀实验小学的入学名额,在开学的前两天,顺利办完入学手续。
   1998年2月,父亲在体检时确诊胰腺癌,还是晚期。胰腺癌是癌症之王,存活率几乎为零。全家人悲痛欲绝,父亲却很豁达。他说生死由命,不可强求,能治则治,不能治则放弃。2月底,父亲入住北京友谊医院,准备手术,手术的前两天,朱大哥来看他。俩人素未谋面,却聊的很投机。因为父亲年轻时也是一名作家,发表了几十万字的作品。两个文人相见,自然有聊不不完的话题。聊了一个多小时,朱大哥要告辞,父亲突然拉着朱大哥的手说,朱总编,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能不能帮一下忙?朱大哥忙说,您讲您讲!父亲说,晓儿这些年发表了不少小说,一直想在作家出版社出个作品集。但您知道,作家出版社是文学界的圣殿,多少作家以在作家出版社出书为荣,所以,晓儿一直未能如愿!您在文学界、出版界德高望重,能不能帮他圆了这个梦!也算是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送给我的一份礼物。
   朱大哥被父亲的一席话感动的不得了,略带哽咽地说,作家出版社不归我管,但我与他们领导很熟,我尽量帮助促成此事,以了却您的心愿!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朱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作家出版社那边联系好了,你去找一个叫吕卫齐的责任编辑,他会特事特办,加快流程出版你的书,让老父亲瞑目前能看到书。
   第二天我带着这部33万字、名字叫《都市之梦》的小说集去作家出版社找吕编辑。吕编辑很热情,与我讨论了书稿的装帧、版式、编辑等事宜,然后双方签署了《出版合同》。
   老父亲在北京友谊医院做了手术后病情有所好转,但两个月后又急剧恶化(癌症病人的特征),自感时日不多的父亲要求从北京回潍坊,叶落归根。回到潍坊老家的父亲一天比一天虚弱,不断念叨的就是那本书。我也心急如焚,不断地打电话催吕编辑。吕编辑说,我们正常出版一本书要一年,您这部书稿发过来才3个多月,已经推进的很快了,因为我们内部的流程必须要走完,您多理解!
   一眨眼便进了6月,中旬接到吕编辑电话,说书稿大样出来了,让我去北京校稿。父亲非常高兴,催我立即赶到北京。
   我在北京待了20多天,把书稿的一校二校弄完,静等书稿的付印。7月5日,装帧漂亮,346页厚度,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小说散文集《都市之梦》终于印出来了!我从作家出版社的书库里提了100本样书,连夜开车赶回潍坊。
   到家已是晚上11点,父亲仍坐在客厅里等我。20多天未见,父亲又虚弱了许多,骨瘦却柴,眼神黯淡,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当我把一本《都市之梦》捧给他时,他的眼睛霎间明亮起来,用颤巍巍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这本沉甸甸的书。当他看到书的扉页上用硕大的黑体字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敬爱的父亲”时,父亲的眼泪夺眶而出,喃喃地说:这本书是哓儿献给我的,献给我的……
   这一夜,父亲让母亲拿来他久已不用的老花镜,让我在他床头加了一盏台灯,一夜未眠,将这本346页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8月16日,父亲走完了他66年的生命历程。按照他的遗嘱,我将我和太太两人出版的《都市之梦》《中国社会大视角》、《爱意彷徨》、《爱上你不知为什么》4本书用红绸布包好,放入他的墓穴,让父亲在天堂慢慢的翻阅。
   8月下旬,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回到北京,我特意带了两本《都市之梦》去感谢朱大哥。朱大哥淡淡地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父亲生前能看到书我就心安了!
   2005年8月,为党的新闻事业和出版事业奋斗了40多年的朱大哥年届60岁,光荣退休。10月中旬,山东文学界的苏文河、纪宇、梁青生、黄强等老朋友来北京看望朱大哥,我在朱大哥最喜欢的丰泽园饭庄设宴款待朱大哥和山东文友。
   朱大哥那一天心情很好,喝了不少酒,话锋甚健。聊起退休之事,朱大哥感慨地说,工作了40多年,每天忙忙碌碌,全身心地投入,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这一次终于解脱了,无官一身轻,要好好规划一下退休后的生活。
   2006年底,朱大哥给我打电话,说过了元旦要和嫂子去美国看女儿,让我帮他兑换一些美元。我通过银行的朋友帮他兑换了一些美元,并请他和嫂子吃饭,为他送行。席间,朱大哥说,这次去美国要长住一段时间,静下心来写点东西。在国内各种活动和应酬太多了,总是静不下心来读书和写作。
   没想到,这一次见面,竟成为我们的永诀!
   后来听朋友说,朱大哥在美国待了一年多,因不习惯美国的生活,2008年就回国了,回国不久就检查出癌症,与病魔搏斗了一年多,终究无力回天,在2011年8月撒手而去。
   我一直没想明白,朱大哥从美国回来到去世,前前后后3年多,为什么一直没与我联系?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不愿让我看到他生病的样子?这个谜底也许永远无法解开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和我们20多年的友谊,将长存于我的心中,永不泯灭!
   天堂没有病痛,安息吧,述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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